刘华杰,保持天真、博物自在,《中国教育报》,2016.10.31

下面是原稿

博物教育漫谈

刘华杰(北京大学教授)

我个人关注博物学时间不短了,在上世纪末就已开始,最近一些年才具体做了一点事情,主要是给大家打气。现在重拾古老的博物学,原因除了本科时我学过地质学、平时爱好植物外,还有对现代性逻辑的反思。具体讲出于四方面的考虑:一是科学哲学,比如波兰尼的“个人致知”;二是胡塞尔和梅洛-庞蒂的现象学,涉及“生活世界”概念及“具身”问题;三是科学编史学,涉及我们怎么重新书写自然科学的历史;四是对文明形态的考虑,工业文明遭遇大量问题,天人系统如何可持续生存,如何重塑人类质朴心灵。看得出来,重提博物学有哲学层面的考虑。

什么是博物学?粗略地看,它是对大自然的探究,但又不同于当下职业化的科学家的探究。博物学主要在乎普通人通过日常的观察、感受来记录大自然的现象,描写大自然中的动物、植物、岩石、矿物、生态系统等。在我看来,此时重启的博物学,是平行于自然科学的、普通人与大自然打交道的一种学问。

今天讨论重启博物学,是想让我们普通个体能够更好地感受、理解、赞美大自然及其自然演化,知道自己在大自然中的准确位置。按理说,这不恰好是自然科学的任务吗,多学点自然科学就能解决此类问题,何必重提几乎死掉的博物学?费解与精妙之处也正好在此。事实上,如火如荼的当代科技并未做到让人深切地感受、理解、赞美大自然。某些方面做得还凑合,甚至有的达到相当深入的程度,但是整体上做得不好,或者那些方面根本就不是其目标所在。当今的其他正规教育也并不能满足人们的上述需求。今天复兴博物学,与古老的博物学有一定差别,这不难理解,因为每个时代的博物学都不太一样,侧重点不同。现在提倡的博物学也可叫“新博物学”,要继承传统博物学好的方面(这显然涉及价值判断),去掉其中猎奇、占有、掠夺的成分,充分考虑当代以及未来社会中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需要。

这种新博物学服务的主体和操练的主体是普通百姓,不特指专门家。显然,它与职业化或准职业化的科技、竞技体育不同,不在意甚至鄙视“更快更高更强”。做这种博物学不需要发表论文、不需要比出个全市全国全世界第几;它不强调力量,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反省力量;它不强调高速度,甚至有意强调二分法中慢的价值;它不是千方百计去劝导人们改造自然,更多的要人们了解自然、尊重自然,行为尽可能顺从自然,要特别注意天人系统各个层面的“适应性”,尊重大自然漫长演化的过程和所达成的局面。

我们谈的这种博物学,没有现成的定义,与历史上的多种博物学有联系但又有发展。其实定义并不很重要,在此我也不想让大家背某个定义。重要的是要知道我们重视博物的哪些方面。为了大家记忆方便或者有趣,我就以“博物”汉语拼音的首字母“BOWU”编了四个方面(你们也可以尝试自己编。最终,博物学是什么,要靠近大家的努力,我们把它做成什么它就是什么。本质主义的理解其实毫无用处):(1)Beauty,大自然有大美。《庄子》中说: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。博物学第一追求的就是美(吃饱饭的前提下)。听着好像很玄很无用,其实不玄学也很有用。时间长了,想得多了、做得多了,对此就会有深入的理解。(2)Observation,了解大自然、欣赏大自然需要做细致的工作,用“观察”一词可代表各种操作手段。此处的观察是广义的,包括一般的关注、观看、考察、记录、绘画、拍摄、分类、做简单的实验、撰写报告等(不必样样都做),强调的是把自己融入大自然,努力在自然状态下了解大自然,不能只在乎书本知识、课堂知识、专家知识。注意,不要求是严格的科学意义上的观察。(3)Wonder,指童心和惊奇感。这点非常重要,成年人特别是受到现代教育的人,变得对自然世界越来越麻木。当人们对生命没有惊奇感的时候,那么破坏起生命来同样也不会有什么感觉。《孟子》讲:“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也”;博物学家卡森(Rachel Carson)最后的一部著作书名就叫The Sense of Wonder,直译是《惊奇感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的中译本译为《万物皆奇迹》。其实,大自然十分精致,足以让人不断有惊奇感,如果某时没了这种感觉,出问题的一定是我们自己。(4)Understanding,发现万物之间的联络,寻找沟通、理解,追求可持续共生。世界不是简单的二元主客体关系,而是多层次多元交织的网络,万物彼此依存。此条不断提醒人们下判断、做事情要留有余地,即使是敌人或者自己不喜欢的东西,也不能赶尽杀绝;另他者留路也是为自己留路。下面分三个方面简要谈一下博物学。

一、博物的目的:审美与生活

审美与生活这两个问题在现代教育中强调得不够,至少科学教育不大强调这两点。可是,普通人生活在世界上,审美和生活极为重要,这两点做得还可以人生就有趣、体面、有尊严。

博物学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不是人人能做的,那时主要是贵族在做(极个别有穷人在做),是贵族体面的职业之一,类似的职业还包括医生、牧师、地主、资本家、官员等。进入20世纪,世界范围内发达国家的博物学无一不发达,主要是因为物质水平提高了、人们文化程度提高了,人们开始重视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。正在步入小康社会的中国,也终于有机会考虑复兴博物学。其实在古代中国的博物学一直相当发达,只是不够普及,古代的上层社会有精致的博物学,唐诗宋词《红楼梦》均可证实这一点。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差不多都有良好的博物素养。

博物学的定位始终不离审美和生活,即在乎普通人的日常“生活世界”。在日常生活中,不借助于离奇、价格高昂的设备和完善的博物馆、美术馆,人们如何做?回答是:走进大自然。不一定非得到遥远的地方,在自己的家乡、小区,甚至校园、街道就可以做到。第一步是张开双眼,实际看我们周围的世界。最好也辅助一些理论,比如“肯定美学”(positive aesthetics)理论,仅举这一个例子:

加拿大哲学家卡尔松(Allen Carlson)给出一个命题:“自然全美”。大自然没有丑的,都是美的;大自然有多种层面的美,无穷无尽。为什么有的人欣赏不到呢?说得直接点,是因为自己功力不够或者因为心情不好!当储备多了、心情好了,就有可能发现各种各样的美。在一个层面发现不了,在另一个层面就可能发现。严格证明这个命题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你相信它,它就会很有启发性。不必全信,任何理论都不值得全信,但一定程度上相信它,会有好处。此命题的要义不在于全称的必然性断定,而在于提醒人们不要失去信心,不要轻言大自然不够美。通过数亿年数百万年演化出来的大自然是有“智慧”的活的有机体,是盖娅(Gaia),它是广义自然选择的结果。只要我们细致探究,就能不断发现大自然的美丽之处,有博物体验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在欺骗大家。审美与认知也是有关系的。审美,就是人来发掘美。美是主客体作用的一种效应,不能全归于主体,也不能全归于客体。

除了审美,博物还有更基本的一面:好玩,让人快乐。好玩是极为重要的,它使我们的日常生活变得有趣,生活质量得以提高。孩子爱玩,成人也一样,只是通常不敢言玩。普通人通过观鸟、赏花、登山、生态旅行等,探究大自然的同时,也会获得一种存在感,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——“博物自在”!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能够了解大自然和我们自己,让我们自由、自在。哲学家笛卡儿说:“我思,故我在。”他发现了“我思”的基础地位,类似地,我们也可以说:“我博物,故我在”,而且我想更有道理。博物是一种主观见之于客观的实践活动,非单纯的“思”所能比拟。

人们可能马上就问,学科学不是更严格更高效吗?非也。科学不是人人能学的。现代科学正因为太严格了,门槛太高,普通人难以靠近。当代科技高度发达,在推动人们了解大自然的同时更竖起一面墙,把普通人与大自然隔膜起来,让普通人失去信心,不敢亲自了解大自然。现代科技追求的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“不切实际”的高远目标,并且首先是为资本增殖服务(田松博士语)、为权力角逐服务的。发展科技,首先着眼的是通过扩大知识、信息梯度而获益,而不是让普通人感觉更好一点。对“科技造福人类”的说词要细分,有些方面对有些方面要打问号。比如电脑、手机频繁升级,对于百姓而言必要性不大,但对于资本增殖关系重大。但是频繁升级的后果是造成巨量的垃圾,破坏了环境。

明日天气如何、这种蘑菇能吃吗?诸如此类的问题人们主动放弃自己解决尝试,而是转而求助于气象台和专家。进而,此河流是否健康、此蔬菜是否好吃甚至此时我心情是否足够好,都要求助于他人来确证,自己不敢发声。

哲学家常说“诗意地栖居”。这很好,但很难,靠什么做到这一点?单纯靠某一种东西都不充分。但是几乎可以肯定地说,修炼一点博物学,把它作为终身爱好,将有助于诗意地栖居。

二、博物传统:古老常新

博物传统大致对应于英文的natural history,相应的拉丁语词组为historia naturalis,这里history(或historia)不是“历史”的意思,而是“探究”的意思。也就是说,现代英语中使用natural history这个词,其实用的是古义。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写的那本名著,其实也不能直接称《历史》,而应当称对某某的“调查”或关于某某的“报告”。在此讲这些,不是掉书袋;只是想强调博物学真的是一门古老学问,亚里士多德及其大弟子塞奥弗拉斯特就做过这种学问,后来雷(John Ray)、林奈、布丰、拉马克、达尔文、华莱士、法布尔、梭罗、缪尔等都做过。世界各地的普通百姓也做过。

博物学是自然科学的四大传统之一,另三个传统分别是数理传统、控制实验传统和数值模拟传统。博物传统最古老,有几千年或者更久的历史。数理传统大约有三百年的历史,三百多年相对于人类的历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也许相当于一个“点”。控制实验传统从伽利略时代算起,将近三百年。数值模拟传统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数字计算机开始,到现在大概有七十多年的历史,非常非常年轻。这四大传统离了博物学就可能出问题,而恰好现在科学界严重地忽视博物传统,科学界也极少培养博物类科学人才。在简化的意义上,可只提博物与数理两大传统。数理跟博物这两大传统的差别非常大,搞数理的科学家瞧不起搞博物的,比如物理科学家、诺贝尔奖获得者卢瑟福曾经说过:“所有的科学,要么是物理,要么是集邮。”他本人做的是物理,在他看到是真正的科学、很重要。可以把人类知识的变化想象为一根柱子,当下的截面中博物成分被挤压,支离破碎,但还没消亡。恢复博物学是非常难的事情,理论上首先要有突破。

作为专门的学术,博物学如今衰落了,几乎被主流科技界所抛弃。如今,在科技界内部,如果说谁是博物学家,几乎相当于骂他,言外之意是此人做的东西太肤浅。现在,科技界的确也有博物学家,有些学科仍然属于博物类科学,但是已经今不如昔,早就成为非主流了。但即使是这些博物类的科学家,也时常瞧不起百姓所做的博物学,认为百姓太无知、所做的东西没有份量。五十步笑百步。

原来,所有的科学都是从博物起步的。但科学发达、深入、高精尖之后,并不没有完全取代原来博物的功能,许多事情依然要靠博物的办法差判别、解决。当科学界里人人都成为专家时,深度是够了,广度却可能失去,而博物学虽然肤浅,却有足够的广度,从来就在乎普遍联系。明智的态度是,博物学承认自己的肤浅,但是仍然强调自己的特色、不可取代性。博物学依然是一种有效的体验世界、了解世界的方法、学问。它可以不是科学(不管过去如何辉煌),但它有存在的权利。

在民间、在科学之外,我们想复兴博物学。注意,我提得很清楚,是在科学之外,不是在科学界内做这件事。科学界有自己的规矩,这些人们也可能不满,但此时不是议论那些的时候。前面已经提到,事实上,在任何一个发达国家中,博物均很时尚,博物图书、杂志琳琅满目。

我们要发展“百姓自己的博物学”。什么意思?为了我们自己的,我们自己力所能力及的,我们自己亲自操作的博物学。非常重要的是,要调动我们的情感和感官,亲自感受大自然。知识在博物学当中很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把知识运用起来去审美,跟我们周围的世界、我们的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。其次要向榜样学习。博物学的榜样太多了,比如中国古代的博物学家张华、郦道元、徐霞客、沈括、李渔,近代的竺可桢、周作人、叶灵凤,等等。外国的博物学家也很多,比如老普林尼、格斯纳、凯茨比、巴特拉姆、裕苏、牧野富太郎、洛克、阿加西、格雷、古尔德、E.O.威尔逊、狄勒德,等等。博物学家的类型至少可分出:“亚当”分类型、百科全书型、采集型、综合科考型,还有探险与理论构造型、解剖实验型、传道授业型、人文型、世界综合型等。其中人文型值得重视。

经常会有人问,博物学是科学吗?简明的回答为:不是。如果博物学是科学的真子集,我们犯不着关注它。那样的话也根本不需要复兴它。自然科学给了我们很多东西,但是普通人无法参与科学,理解科学也越来越难。自然科学标榜“客观”,远离普通人的“主观性”。在当今语境下,科学地位高,博物地位很低。一些著名的博物学家事后都被叫成了科学家,如徐霞客、李时珍、达尔文、华莱士、卡森等,其实不严格,他们首先是博物学,其次勉强可算作科学家。科学与博物学有交集,但互不从属。今日谈复兴博物学,不是在科学的意义上谈。其实,回头看,博物学真的平行于科学领域而发展,从来也没有完全成为科学;往前看,博物学似乎仍能为科技发展提供帮助,但那不是主要目标。

博物学复兴有三个层面的好处。第一,对个体有好处,可以建立个体与大自然可感的对话。第二,对群体有好处,做到与环境相容。第三,在人地系统上,因为它不特别看重力量、快速,讲究适应,在大尺度上有利可持续生存。博物追求的不是“现代性”的工业文明,而是生态文明。

三、如何学习(修炼)博物学?

博物与名物、物质文化、日常生活有关。孔子说过:“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”这个话太平常了,但是在信息化、网络化的时代,多识是一把钥匙,如果真的这么做了,修炼博物学就找到门径了。名字是索引、是手段,借助名字专家的成果可以分享,否则专家的知识再多与百姓无关,比如《中国植物志》,那么多卷,不通过名字那堆知识无法变成个人知识。“多识”的用意是通过识名而达到广泛的亲知,求得横向贯通,对大自然有所领悟。多识的博物学之路有如下环节:名实对应,综合已有的各种学识;亲自观察、探究,化公共知识为个人知识;长期坚持,可能有所发现,通过写作将个人知识转化成公共知识。在此过程中,也将强化人类社会是大自然的一部分。多识也是有讲究的,重在积累和个人化,这里没时间细谈。

与他人交流、读些图书和期刊是必要的。我推荐《中国国家地理》和《博物》,特别是后者,非常棒。

博物过程在乎有趣,追求快乐、幸福。在实践上宜尽可能从局部做起,从身边做起,从家乡做起,不断累积“地方性知识”,与生态、环保工作密切结合。改进我们的生存环境,只靠专家是不够的。

博物学发展的趋势是越来越走向民间,应当推动博物类民间组织良性发展。复兴博物学,视野也宜宽广一点,要在博物学文化的层面谈全面复兴,不能只局限于知识层面。

当下博物学在中国突然热了起来,这是好事,但弄不好也会变成坏事。重复一下我个人的观点:第一,不要把博物学看成科学或科普;第二,不要把博物教育变成某一门专业学科(会增加学生考试的负担)。希望我们还可以像孩子一样保持童心、好奇心,对自然有惊奇感,博物自在!

推荐读物:

1.《博物人生》,第2版,北京大学出版社。

2《一九〇六:英伦乡野手记》,上海译文出版社。

3.《玫瑰之吻:花的博物学》,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。

4.《好鼠兔》,北京联合出版公司。

5.《昆虫Q&A》,商务印书馆。

6.《纳博科夫的蝴蝶》,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。

7.《缤纷的生命》,中信出版集团。

8.《生命的未来》,中信出版集团。

刘华杰是国内倡导复兴博物学的著名学者,建议一并浏览刘的博客:http://blog.sina.com.cn/flora